四十年来,他的思想被禁锢在无法自如表达的身体里。直到一场“关键战役”后,他的表达,终于能追上思维的速度。这是一个关于科技如何为尊严破界的故事。
文|晏莹洁
图|受访者提供
全文共计3150字,阅读需要10-15分钟
一个稀松平常的晴天,下午一点半,香港理工大学ST楼523室里。教室不大,让有磁性的AI男声显得格外洪亮。世豪今天穿着一件立领的灰色卫衣,短寸发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,黑色的轮椅上用白纸贴了一张“张世豪”的姓名牌。屋内的桌椅是精心布置过的,桌子被摆成了一个“口”字。
此时,世豪正在回答刚才老师抛出的问题,台下是无声的等待,仿佛一切都静止了,世豪紧盯屏幕,光标快速移动发出好听的“嗒嗒”声,那是他唯一的“手指”,屏幕上随即出现了几个英文单词。老师了然,点头示意他继续。「他有些紧张,比如PPT翻页与语音朗读节奏不一致时,会急于操作。但很快就能自己熟练调整好」。
爱无疆团队治疗师刘建春坐在世豪身后,时刻准备在设备“开小差”时进行调试。这次答辩,也是对爱无疆参与研发的AAC眼控系统的“小考”,「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眼控设备答辩,我也很担心设备会出问题影响他」。
这一切,如何成为可能?
正在答辩的世豪
漫长的“旧世界”
做一个假设:你无法说出完整语句,只能发出简单音节,且手脚无法打字,这样生活一天,你会怎样和家人朋友交流?
可在世豪身上没有假设,他已经这样生活了四十年:因出生时发生意外,导致脑部缺氧,全身瘫痪,无法站立,说话不便,父亲形容他「像块豆腐一般」「连坐着都困难」。
父亲就这样把世豪从床上抱到轮椅上,从轮椅抱到坐便器上。世豪每一次说话都异常费劲,面部肌肉扭曲才能勉强说出一些细碎的音节,也基本只有父亲能听懂,又翻译给旁人,「无法进行复杂、连贯的对话」。
「纵使身患严重肢体残障......但无损勤学上进之心」,这是世豪在自我介绍中写下的句子。这位“博士”“专利持有者”“社企创始人”,并未就此应下命运的不公,从入学特殊教育学校直到他在香港浸会大学修读硕士课程,他的成绩都非常突出,在学校和基金会的支持下,他研发了一套专为伤残人士而设的软件——“CP2Joy”。
世豪的朋友解释了命名的由来: "CP"是脑瘫(Cerebral Palsy)的英文缩写,而“2”是指世豪属于第二级,是接近最严重的级别。「世豪希望透过这个产品告诉大家,即使他们有先天缺陷,也能够乐观地面对人生」,他希望将快乐(Joy)带给其他人。
世豪用摇杆敲下文字
“CP2Joy”能通过他发出的简单音节控制电脑执行命令,经过千万次尝试,世豪将输入文字的时间由45分钟,缩短至10分钟。他过去十几年依赖自制的“摇杆鼠标”,但「手控摇杆通过‘光标悬停2-3秒自动点击’的程序来打字,速度极慢」,这对于他呈指数性增长的想法来说,只是虚掩了一条门缝,依旧无法弥合世豪想法与表达之间产生的断层,像是被关在门内,任凭被扭曲消散。
他就这样不停地探索与尝试,如同在诺大海面慢慢行驶的帆,父亲说,当他成功完成某项测试时,「他会整个人弹起来,或者开心地叫起来」。
世豪的个人网站
关键战役
建春第一次听说世豪的消息,是去年十月爱无疆与复康会在理大联合举办的眼控技术启动会上,「我们邀请了方教授作为嘉宾,他恰好有一位博士生正面临沟通困难,便询问我们能否提供帮助,由此建立了联系」。爱无疆总负责人邓健聪教授回忆,自己约15年前就曾在理大见过被媒体采访的世豪,那是在iphone时代之前,世豪「正用牙在旧手机上编辑短信」。
理大为世豪专门提供了一个房间便于他做研究,邓教授和建春带着眼控设备与世豪碰面了。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,铺着原木风的浅色木地板,世豪的轮椅在房间中央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用白色落地支架托着。
邓教授认为摇杆的输入方式「他虽然习惯,但有很多问题,比如手太累了,也很慢」。建春观察到,世豪的上肢肌张力较高,即便使用摇杆,有时也需要摇摇晃晃才能把手搭到摇杆上。随后,建春利落地打开装有设备的箱子,开机,安装,校准,调试。「仅5分钟后,世豪已掌握基本眼控操作」。
邓教授帮助世豪调试设备
在使用中邓教授和建春发现,长单词的拼写需要连续击键,当世豪试图拼写一个复杂的学术术语时,眼睛需要像扫雷一样在键盘上来回跳跃。在技术同事的支持下,建春在眼控系统中新增了单词预测功能,让这个过程变得“心有灵犀”——他只敲出字母“t”时,“therapist”“to”“TV”等常用单词已静候在屏幕上;同时在他轮椅的后脑勺部位,加入一个AAC控制器,头往后靠能单击选中,类似“鼠标”。
单词预测功能
带着新增加的功能,邓教授与建春第二次来到世豪的工作间。结合支架、键盘分区等优化,打一个字母所需时间从平均12.8秒缩短至2秒,整体输入效率较纯摇杆提升5-10倍。建春表示,当世豪对单词预测熟练使用一段时间后,有可能「在现有速度上还要翻倍」。
世豪试用后非常欣喜,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屏幕,后脑勺有节奏地向后靠,发出“哒哒”声,并乐此不疲地尝试。他的表达欲开始增强,好似脑海中那道虚掩的门,突然间开大了许多。
世豪试用眼控仪
「非常感谢邓老师和建春老师,这个系统完全解决了困扰我40年的打字问题」「所以这学期我报了两门课,总共6学分,试试用这套系统」,回家之后,邓教授收到了两条来自世豪的消息。
世豪使用眼控仪发送的消息
新世界
世豪现在每天使用眼控约9小时,已成为常态。除了吃饭、洗澡、睡觉,时间都花在博士论文与学术研究,还有少量社交。
「我们有一个WhatsApp群,他会持续分享使用情况」,邓教授与建春会定期去他的研究室,世豪根据自己的使用体验,与他们讨论技术的提升空间。因为淋过雨,世豪希望自己的这把大伞,能惠及更多和他一样的群体,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辅助沟通技术。
在建春看来,他是一个「有上进心、好学、有爱心的人」,会主动在群里联系其他有需要的朋友,希望帮助更多人。
建春帮助世豪调试设备
这个高效的新世界里,世豪也有着绝对的主动权。在第五次造访世豪的研究室时,他提出想用拇指增加一个“删除键”,这样可以结合头控、拇指等多点位按键,实现类似快捷键的流畅操作,也可以缩短回删的时间。「我们已3D打印好,下次安装」。
邓教授和建春分别在理大教室、他家中的台式机(26寸大屏)上安装调试了眼控设备,确保不同场景都能使用。下一步,邓教授和建春会在家访时为世豪安装拇指删除键,同时也为他的坐便椅加装眼控设备,实现全程覆盖。
3D打印的拇指删除键
技术的涟漪
当身体被困住,目光成为表达的出口。自2019年起,香港理工大学爱无疆团队开始推广AAC(增强替代沟通)技术,旨在帮助身体控制能力有限的患者,通过眼球追踪等方式操控电脑,重建表达与沟通的桥梁,重拾尊严与社交生活,同时减轻照顾者负担。
爱无疆开发的“连偶 Link Us"
建春认为,世豪是高学历脑瘫患者,「他的成功适配证明了我们技术的有效性,能让更多人相信辅助沟通技术的潜力」。
而目前,渐冻症(ALS)和脑瘫(CP)患者是AAC系统最主要的使用群体,当然也面临不少挑战。例如脑瘫患者肌张力高、体位控制难,「需要先通过辅具(如3D打印坐姿支撑)让他们稳定下来,才能用好眼控」。其他使用群体还包括重症监护气管切开患者、中风后闭锁综合症患者等,「但都存在特定挑战,我们正积累经验去解决」。
当问及,这套设备带来了什么?世豪表示,「可能我这辈子到死都会需要用这个辅助设备」,他也曾向邓教授和建春提出构想:他想发表论文,证明这套方案如何改善了生活质量。
世豪使用眼控仪打出的文字
尾声
当AI朗读完PPT的最后一个字,世豪用眼控仪敲下“感谢聆听”,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。世豪的父亲说,为了这次答辩,世豪每天都练习眼控的流畅使用,准备了很久演讲稿;邓教授与建春很早到现场,协助设备连接、屏幕校准、软件打开等准备工作。
建春走进答辩现场,比世豪还要紧张,但整个过程出现的小插曲,世豪没有一次向他求助。定了定神,理顺思路后重新继续。“眼控+头控+摇杆”能帮助他几乎实时反馈与回答老师的问题。这是世豪博士论文的阶段性答辩,也是他首次在重要学术场合完全依赖眼控的新尝试。
「答辩结束,他留下与老师交流,我们便先行离开了」。
(全文完)